心学资讯 2022年0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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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知行合一之说,历来研究讨论的人很多,但未必都说得准确。知行合一的一其实就是本体,知与行必须在本体上合一,二者不能分裂,分裂即意味着本体的遮蔽,当然也……

关于知行合一之说,历来研究讨论的人很多,但未必都说得准确。知行合一的一其实就是本体,知与行必须在本体上合一,二者不能分裂,分裂即意味着本体的遮蔽,当然也就表征了生命的异化,在个人即是存在的病相,在社会则是价值的紊乱。

本体是有生命的活体,就阳明的体证或语境而言,也可称为良知,或干脆以更加形上的道来加以表征。本体自身如如不动,却是创化的活泉,同时又与万事万物相对,形成了一与多的复杂辩证关系,即所谓万法归一,一归万法,一切都从法界流出,一切又都归于法界,二者之间的关系是不即不离的。

阳明自己就反复强调:道一而已,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天地圣人皆是一个,如何二得?都可见知行合一的一,就是所谓的道体或本体。而无论合一或主一,都是执一以御万的道境论方法。从形上本体的视域看,心、性、理等都不能不是一,但一既然可以创生无限的现象界的多,当然也就是包含了多的可能性的本体的一。

一是含摄了多并表征了万事万物在本体论上平等无差别的一,多是内蕴着一并显现了现象界的万千分殊的多。一为不变的本体,多为可变的现象,一与多相即不离,也可说就是变与不变相即不离。可见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因而知与行也不二而二,虽二而一,它们都为一所统摄,显示出万变不离其宗的特征。任何道德生命行为都不仅应该做到知与行的统一,同时也有必要做到变与不变的统一。

超越的形上学与道德的经验行为实际上也是统一的。知行合一作为一种生命行动的哲学,我认为可供阐释之处的确很多。作为活泼生命的心的存在,心必然有形上超越的一面,可以与本体直接相通相契,能够具足万理,没有一丝一毫的亏欠。这就是所谓的心与性合,心与理合,不仅是性即理,而且是心即理。

心与性合,心与理合,归根到底,仍不能不归为本体论的一,但心又可以动之以气而与万物相通相感,在形下的经验层面上,形形色色的多,构成理一分殊的关系。故儒家所强调的仁者以万物为一体,本质上只能是本体论、境界论的一体,一落入现象界、现实界,则一切都是分殊的,即使阳明的良知学也无例外: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良知本体固然是一,但良知一旦流行发用,落入经验或现象的层面,即使在展开凝聚的过程中,也可区分为神、气、精等形式,成为我们所能感知或体会到的多。

至于与对象发生关联,形成不同的伦理场景中的德目,变为可归本于良知的具体道德行为,可举出的各种名目就真是难以悉数了。因此,就本体论或超验论而言,普遍性比特殊性重要;以现象学或经验论而论,则特殊性较普遍性吃紧。两个世界合多于分,分不离合,依然是一与多的关系。而心(良知)作为两个世界的交汇重叠处,恰好发挥了沟通两界(超验与经验或形上与形下)的重要作用。故知行合一虽是两个字说一个工夫,但均统摄于心的完整世界的笼罩之下。

中国人的心体体悟言说总是强调,每一个体生命的存在,就形上超越的层面而言,都是与宇宙大道本体相通的,生命本体与宇宙本体是一个世界而非两个世界。它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是一体不二的。但生命本体与宇宙本体也有不同,前者相当于唯识学所说的自证分或证自证分,能够自觉其本体的存在而转化为主动的实践性活动,显现为知与行两个方面的行为。而知与行虽然一在内一在外,但一念发动即是行了,在王阳明看来,依然不可两分。

任何人的生命自觉行为都是既有知也知有行的,从本体论看都不能也不应该分裂,但从实践论看则应承认并警惕其分裂。如何消弭本然、应然与实然、必然之间的缝隙,无疑乃是人类最为严峻的实践性考量难题。知行合一是积极性的命题,消极性的定义则是知行不二。知行有二就违背了本体,实际即意味着本体之知和本体之行分裂成两片了。譬如语言世界是一套,行为世界是另一套,二者之间充满矛盾、冲突、荒谬、歧异——说的是一套,做的是一套——我们大家能心安理得地长期接受吗?

因此,知与行打成两截,在真正的儒者看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私欲避蔽了本体,将知、行阻断了,知而不行,或行而不知,生命行动的主脑不是活泼泼的敞亮的良知,而是炽烈燃烧的封闭的私欲。这不仅是生命发用展开的大裂痕,而且也是宇宙大化流行的大缺憾。在这一意义脉络下,知行合一作为一种哲学实践论,实际就是复本体(复性)的功夫。王阳明的致良知说就同时兼有本体与工夫两重含义:良知是本体,致良知是工夫。人必须通过自己的主体性实践活动,才能恢复或返归自己的心性本体;心性本体也有赖于人的主体性实践活动,才能如实呈现或实现自己即体即用的存在意义。

知行合一作为一种复本体的工夫,当然有许多具体的方法,譬如诚意、慎独、戒慎恐惧、收摄保聚等等,都关涉人的存在状态,直接指向生命活动的深层。由于本体是活泼泼的,本体即为天命之性,因而工夫也必须涵养生机劲气,乃是自然而然的。恢复本体本质上就是摄用归体,然后再由体发用,如果将其视为一种生命哲学,当然便不能不即体即用,同时也必须做到知行合一。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宇宙大法中道的存在、展开、起用、流行,永远是一体的,不可能分裂,否则就不叫诚者天之道了。

宇宙大道真实不二,其存在有两种状态:或表现为静态——满含着动的潜能的静态,或显现为动态——通过阴阳互动而展开流行。概括地说,即动静不二,体用不二,新新顿起,生物不已。知行作为与体用同构的生命行为,当然也应是契合一体而非分离隔阂的。针对知行分离的严重社会人生病相,阳明展开了激烈的批判。而良知说作为一种救世的学问,本质上也是针对人心陷溺所造成的知行分裂现象,以悲天悯人的人道情怀开出的治病药方。

恢复良知本体就是恢复真知真行——在阳明的解释系统中,知到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到明觉精察处即是知,都是从本体与工夫两个方面同时立论,一如体不离用、用不离体一样,我们也该断然肯定知不离行、行不离知。无行的知只能是悬空妄想,无知的行则是冥行盲作。知的世界与行的世界,应该浃然打并为一个世界。类似的说法亦见于佛教,《六祖坛经》便提到: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之二法。

我以为一切住于正道世界的智者,都会了知二而不二的根本妙义的。即使儒家强调的一阴一阳之谓道,显现在用上固然是二(阴阳),归到体上则不能是一(道)。一与二相即不离,也是一与多相即不离。阳明晚年讲无善无恶心之体,强调本体之虚即太虚之虚,良知无善无恶,无内无外,无滞无碍,能涵盖一切又超越一切,无有一物能成为障碍。心体无善无恶却可以知善知恶,因为心不仅有感性知觉活动,更有理性认识判断功能,具足一切存在之知和存在之理,是灵性生命存在的自觉见证,价值创造源源滚滚不断涌出的活泉。它当然可以活泼起用,活泼发用流行,充满神奇灵妙,饱含意义价值,最能代表人的主体精神,最能体现人的创造活力。这也意味着本体未被遮蔽阻断,知与行高度契合统一。

知行合一无疑是华夏民族最值得重视的传统,显示了人类不可一日或缺的道德理性实践精神!但是,不可否认,知行脱节的现象从古到今都屡有发生,而以我们今天所身处的社会最为严重。为什么知行断裂如此触目惊心呢?最大的问题就是工具理性主义的作祟,工具理性与其社会土壤——市场环境——发挥了相互支撑的作用。它们背后的共同存在基础便是私欲,私欲的膨胀与工具理性的弥漫及市场的扩张,可以说是三位一体难分彼此。

私欲的不满足相对于满足,总是更显得步伐敏捷,能够带着巨大的冲动出奇制胜,疯狂地统领和指挥人类而从不谦让,即使人自身变成了工具也毫不顾惜,即使在人的生命内部作祟也无从反抗。这不仅是中国的问题,也是世界的问题。以市场为取向、以利润为目的的现代社会,背后一定有私欲来做支撑。这就很容易将知与行打成两截。

知与行不能合一即意味着本体的窒息——林林总总的虚假广告、虚假宣传、虚假商品,虚假行为,都在告诉我们一个真实的世界受到了遮蔽,心性光明已很难穿透层层堆积包裹的漫天私欲乌云,最后斲伤的依然是人的真实生命,异化最严重的依然是人的自我存在方式,不仅个人人格受到贬损,整个社会也会充满猜疑,最终则社会秩序完全解体,人类将面临灭顶之灾。

实际上,在一切皆假的社会环境中,根本就不可能有经济活动,因为假如经济活动的最终结果乃是毫无效益的虚假,试问谁还愿意从事互通有无的商业交换活动。可见知行合一不仅关乎个人的修养,牵联每个人的存在状况,而且也涉及社会运作秩序的建构,影响社会交往方式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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