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 2022年05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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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解】 薛侃,其简介见前注。“薛侃录”是薛侃向王阳明问学的语录记载,其内容主要有四个方面:第一,阐明朱、王之别。这主要集中在对一些儒学经典、范畴和命题的阐释方……

【题解】
薛侃,其简介见前注。“薛侃录”是薛侃向王阳明问学的语录记载,其内容主要有四个方面:第一,阐明朱、王之别。这主要集中在对一些儒学经典、范畴和命题的阐释方面,如“格物”“孔颜为邦之问”“为学之方”“体用关系”“功夫次第”等。另外,在论述差异、凸显己学的同时,王阳明对“调和朱、王”的思想也时有表述;第二,论为学之方。王阳明论为学之方特别突出对“立志”的强调,如其对“立志于圣学”“为学先立志”“为学立志贵专一”“为学须有主宰”“持志”“主一”等的阐释和重视;第三,对心学功夫特征的论述。这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强调功夫只是一个,凸显致良知的心学功夫总纲;其次,强调功夫的内向性特征,主张功夫在于内求心体,不可执于外物,好恶循于心,动静皆功夫,凸显功夫的内在切己性;再次,对一些具体功夫条目做了心学化阐释,如慎独、为己、克己、诚意等;第四,以功夫为中心,对儒佛道三教关系、圣凡之别等做了阐释。

【题解】
本条释“持志”功夫。在王阳明看来,持志是念念不忘存天理,但又不能作“助”“忘”之功,死死把捉一个心不放。但王阳明又同时认为初学者可以把“持志”作为进学功夫,为初学者提供便宜途径。
侃问:“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安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
先生曰:“初学工夫如此用亦好,但要使知‘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心之神明原是如此,工夫方有着落。若只死死守着,恐于工夫上又发病。”
【译文】
薛侃问:“持守志向犹如心痛,一心都在感受这个痛上,哪里还有时间说闲话、管闲事呢?”
先生说:“初学时这样下功夫也很好,只要明白‘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心的神妙灵明本来就是如此,功夫才能够有所着落。假若只是死守志向,恐怕在功夫上又会出现问题。”

【题解】
“涵养”与“讲求”的关系类似于“涵养”与“穷理”的关系。朱熹认为二者关系相互依赖、相互促进:“涵养中自有穷理功夫,穷其所养之理;穷理中自有涵养功夫,养其所穷之理。”(《朱子语类》卷九)王阳明不同意朱熹的观点,认为二者只是一个功夫。
侃问:“专涵养而不务讲求,将认欲作理,则如之何?”
先生曰:“人须是知学,讲求亦只是涵养,不讲求只是涵养之志不切。”
曰:“何谓知学?”
曰:“且道为何而学?学个甚?”
曰:“尝闻先生教,学是学存天理。心之本体即是天理,体认天理,只要自心地无私意。”
曰:“如此则只须克去私意便是,又愁甚理欲不明?”
曰:“正恐这些私意认不真。”
曰:“总是志未切。志切,目视耳听皆在此,安有认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①,不假外求。讲求亦只是体当自心所见,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
【注释】
①“是非”二句:语自《孟子·告子上》。意即分辨是非的能力,人人都有。
【译文】薛侃问:“专注于涵养而不致力于讲求,把私欲认作天理,那怎么办呢?”
先生说:“人必须是知道学,讲求功夫也只是涵养,不讲求只是涵养的心志不真切。”
薛侃问:“什么是知道学?”
先生说:“你且说说为什么要学?学些什么?”
薛侃说:“曾经听闻先生教诲,学就是学习存养天理。心的本体就是天理,体会认知天理,只要自己心底里没有私念。”
先生说:“既然这样,只需要克除私心杂念就可以了,又愁什么天理私欲分辨不清?”
薛侃说:“正是担心对这些私念认不真切。”
先生说:“终究还是志向不够真切。志向真切了,目视耳听都在这里,哪有认不真切的道理呢?‘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需要向外寻求。讲求也只是体会自己心中所感,并非去心外寻求其他的见识。”

【题解】
本条讲功夫之“真”。王阳明认为为学之功要真切,为善之心真切则自然能行,功夫之真切则天理日明。求光景、说效验乃是在功夫之外了。陶浔霍评曰:“不见光景,亦不计效验,真无上妙谛。”
先生问在坐之友:“比来工夫何似?”
一友举虚明意思。
先生曰:“此是说光景。”
一友叙今昔异同。
先生曰:“此是说效验。”
二友惘然,请是。
先生曰:“吾辈今日用功,只是要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见善即迁,有过即改①,方是真切工夫。如此,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说效验,却是助长外驰病痛,不是工夫。”
【注释】
①“见善”二句:语自《周易·益卦》:“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译文】
先生问在座的学友:“近来为学功夫怎么样?”
一位学友以内心清虚明亮比喻。
先生说:“这是说表面景象。”
一位学友讲述现在和从前的异同。
先生说:“这是说效果。”
两位学友感到惘然,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我等现在用功,就是要使为善的心真切。此善心真切,见到善就自然会贴近,有了过错就立即改正,这才是真切的功夫。只有这样,人的私欲就日渐消除,天理就日渐明朗。如果只管寻求表面景象,说效果经验,这却是助长向外寻求的毛病了,不是为学的真功夫。”

【题解】
王阳明推重朱熹的评论,但王阳明也说:“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似乎又推重陆象山。其实,王阳明评议朱熹,一则表明理学与心学在极高明之处的同,一则也体现了其调和理学与心学的良苦用心。于此,可以想见王阳明作《朱子晚年定论》之用意。
朋友观书,多有摘议晦庵者。
先生曰:“是有心求异即不是。吾说与晦庵时有不同者,为入门下手处有毫厘千里之分,不得不辩。然吾之心与晦庵之心未尝异也。若其余文义解得明当处,如何动得一字?”
【译文】
朋友们看书,常常节选朱子的学说进行议论。
先生说:“这种存心求异是不对的。我的学说与朱子的学说时常有不同,是因为二者在学习入门下手的地方有毫厘千里的区别,不得不分辨清楚。然而我的心和朱子的心,未尝有什么不同。假若朱子在文义上解释得明晰妥当的地方,我又怎会改动一字呢?”

【题解】
本条以金之足色喻天理之纯,以金之分量喻知识才力之增,以炼金喻为圣功夫。炼金即是要去除渣滓,以复金之纯,为圣功夫即是要在纯乎天理上做功夫,而不是追逐于外物(知识、名物),徒增支离。王阳明于此坚持了心学的内向性功夫的立场,也是对朱子“格物”之学的批评。故施邦曜说:“舍内务外,俗学之病信然,总只是无真为圣人之心。”
希渊问①:“圣人可学而至,然伯夷、伊尹于孔子才力终不同,其同谓之圣者安在②?”
先生曰:“圣人之所以为圣,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杂。犹精金之所以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无铜铅之杂也。人到纯乎天理方是圣,金到足色方是精。然圣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犹金之分两有轻重。尧、舜犹万镒③,文王、孔子犹九千镒,禹、汤、武王犹七八千镒,伯夷、伊尹犹四五千镒。才力不同,而纯乎天理则同,皆可谓之圣人;犹分两虽不同,而足色则同,皆可谓之精金。以五千镒者而入于万镒之中,其足色同也;以夷、尹而厕之尧、孔之间④,其纯乎天理同也。盖所以为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两;所以为圣者,在纯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虽凡人,而肯为学,使此心纯乎天理,则亦可为圣人。犹一两之金,比之万镒,分两虽悬绝,而其到足色处,可以无愧。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者以此⑤。学者学圣人,不过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犹炼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争不多,则煅炼之工省⑥,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则煅炼愈难。人之气质清浊粹驳,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于道,有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其下者必须人一己百、人十己千⑦,及其成功则一。后世不知作圣之本是纯乎天理,却专去知识才能上求圣人。以为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须是将圣人许多知识才能逐一理会始得。故不务去天理上着工夫,徒弊精竭力,从册子上钻研,名物上考索,形迹上比拟。知识愈广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见人有万镒精金,不务煅炼成色,求无愧于彼之精纯,而乃妄希分两,务同彼之万镒,锡、铅、铜、铁杂然而投,分两愈增而成色愈下,既其梢末,无复有金矣。”
【注释】
①希渊:蔡宗衮,字希渊,号我斋,绍兴府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正德七年(1512)授业于王阳明,仅晚于徐爱。正德十二年(1517)进士,历任至四川督学佥事。
②“圣人”三句:典出《孟子·万章下》:“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伯夷,同叔齐为孤竹君之二子。传说商灭,耻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伊尹,名挚,商之贤相,助汤伐桀,遂王天下。汤之孙太甲无道,伊尹放之。
③镒(yì):一镒为二十两,或云二十四两。
④厕:参与,混杂。
⑤人皆可以为尧、舜:语自《孟子·告子下》:“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⑥煅(duàn)炼:锻炼,烧制。
⑦人一己百、人十己千:语自《中庸》第二十章:“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译文】
蔡希渊问:“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而达到,然而伯夷、伊尹与孔子相比,他们的才学与能力终究有所不同,但孟子却同样称他们为圣人,这是为什么呢?”
先生说:“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就是因为他们的心纯粹是天理,而没有私欲掺杂。就像精金之所以是精金,只是因为它的成色足,且没有铜铅掺杂其间。人到了纯粹天理的境界才会成为圣人,金子到了成色足够才是精金。然而圣人的才学与能力,也有大小不同,就像金子的分量有轻有重。尧、舜如同万镒重的金,文王、孔子如同九千镒重的金,夏禹、商汤、周武王如同七八千镒重的金,伯夷、伊尹如同四五千镒重的金。才学与能力不同,然而他们的心皆纯乎天理,都可以称为圣人;就像金的分量虽然不同,然而成色足是相同的,都可以称为精金。将五千镒金放入万镒金中,它们的足色程度相同;将伯夷、伊尹和尧帝、孔子放在一起,他们的心纯粹天理是相同的。因此之所以是精金,在于它们的成色足,而不在分量多少;之所以是圣人,在于他们的心纯粹天理,而不在才学、能力的大小。因此即使是一个凡人,只要愿意为学,使得内心纯粹天理,那么也可以成为圣人。如同一两重的金子,与万镒之金相比,分量虽然相差悬殊,然而就足色程度来看,则可以无愧了。因此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就是如此。学者学习圣人,不过是去除私欲而存养天理而已。如同炼金追求足够的成色,金子的成色区别不大,那么锤锻炼金的功夫可以节省,而功效容易达成;成色越差,锤锻炼金越难。人的气质,清澈浑浊纯粹驳杂不一,有常人之上、常人之下的区别。对于为道来说,有生知安行、学知利行的区别,天资在常人之下的人,必须是别人一分努力自己百分努力,别人十分努力自己千分努力,最后取得的成功是同样的。后世的人不知道成就圣人的根本在于纯粹天理,却专在知识才能上寻求成为圣人的途径。以为圣人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自己必须要将圣人的许多知识、才能逐一学会才行。因此不着手在存养天理上下功夫,而只是费尽心思,从书册上钻研,在名物上考究,在行为上模仿。知识越广博,而人的私欲越发滋生增长,才学、能力越增进,天理越被蒙蔽,正如同看见别人拥有万镒精金,不去着手锻炼成色,以求不比对方金子的精纯度差,而只是妄想在分量上比肩,务必与对方的万镒之重相同,于是将锡、铅、铜、铁混杂在一起投入冶炼,分量越增长,成色越低下,等炼到最后,就不再有金子了。”
时曰仁在傍,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离之惑,大有功于后学。”
先生又曰:“吾辈用功,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复得一分天理,何等轻快脱洒,何等简易!”
【译文】
王阳明说此话时,徐爱在一旁,说道:“先生作这个比喻,足以打破现在儒者为学支离的疑惑,对于后来学者大有功用。”
先生又说:“我们为学用功,只追求日渐减少,不追求日渐增加。减少一分私欲,就是又获得了一分天理,多么的轻快洒脱,多么简单便易啊!”

【题解】
本条以“格物”为话头,论述核心在于朱熹“晚年之悔”,主旨在于调和朱子学与阳明学的矛盾。此条之本意与《朱子晚年定论》同,亦可谓之导言。
士德问曰①:“‘格物’之说,如先生所教,明白简易,人人见得。文公聪明绝世②,于此反有未审,何也?”
先生曰:“文公精神气魄大,是他蚤年合下便要继往开来,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后,果忧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删繁就简,开示来学,亦大段不费甚考索。文公蚤岁便著许多书,晚年方悔,是倒做了。”
士德曰:“晚年之悔③,如谓‘向来定本之误’④,又谓‘虽读得书,何益于吾事’⑤,又谓‘此与守书籍、泥言语全无交涉’⑥,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方去切己自修矣。”
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处。他力量大,一悔便转。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许多错处,皆不及改正。”
【注释】
①士德:杨骥,字士德,潮州府饶平(今广东饶平)人,一说潮州府海阳(今广东潮州)人。初师事湛若水,后从学王阳明。王阳明出征横水,谓之曰:“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②文公:指朱熹。朱熹谥文,故称。
③晚年之悔:《传习录》卷下附录《朱子晚年定论》,为王阳明采录朱熹书信,表明其晚年方悔之意。王阳明因此大受明、清儒之攻击。
④向来定本之误:语自《朱子晚年定论》采录第一书《答黄直卿》。
⑤虽读得书,何益于吾事:语自《朱子晚年定论》采录第六书《与吕子约书》。
⑥此与守书籍、泥言语全无交涉:语自《朱子晚年定论》采录第三书《答何叔京》。
【译文】
杨士德问道:“‘格物’的学说,像先生所教诲的,明白简易,人人都能理解。朱子聪明绝世,对于‘格物’反而有不清楚的地方,为什么呢?”
先生说:“朱子的精神气魄宏大,他早年原本就计划要继往开来,因此一向只在考证著述上用功。如果他先切合自身进行修养,自然没有时间顾及这些。待到德行鼎盛后,如果忧虑大道晦暗不明,就会像孔子退而修订‘六经’,删繁就简,以开导启示后来学者,也大概不需要费精力去考证了。朱子早年就著述了许多书,到晚年时才后悔将功夫做颠倒了。”
杨士德说:“朱子晚年悔悟,例如他说‘向来定本之误’,又说‘虽读得书,何益于吾事’,又说‘此与守书籍、泥言语全无交涉’,这是他到了此时才后悔从前用功的错误,才去切合自己进行修养。”
先生说:“是的。这是朱子过人的地方。他的才能高,一旦悔悟便转变过来。可惜不久之后就去世了,平日里许多错处都没来得及改正。”

【题解】
本条以“除花间草”释“好恶”,以“好恶”讲心学功夫。在王阳明看来,好恶一循于理,善者自好,恶者自恶,不着意思,圣人即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但人若不循理,专去作一个好恶,便是有私,便是恶。本条还可特别注意之处在于其中关涉的儒、佛关系的辨析:王阳明用“体用一源”的原则对佛教进行检视时发现,佛教的无善无恶的形上虚寂本体和有善有恶的形下现实无法达到贯通。王阳明把佛、道并举,认为佛、道之无善无恶仅仅是强调了自性上的无善无恶,而不能“一循天理”“遵王之道”“治天下”。在王阳明看来,佛之无善无恶是一个死寂的存在,不能发用,可以“一切都不管”。因此对于草之去除这样的事,佛教在本体层面也是没有办法找到合理依据的。
侃去花间草,因曰:“天地间何善难培,恶难去?”
先生曰:“未培未去耳。”少间,曰:“此等看善恶,皆从躯壳起念,便会错。”
侃未达。
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恶之分?子欲观花,则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欲用草时,复以草为善矣。此等善恶,皆由汝心好恶所生,故知是错。”
【译文】
薛侃在清除花间杂草的时候,问道:“天地之间为什么善难以培养,恶难以铲除呢?”
先生说:“是没有培养也没有铲除而已。”一会儿,先生又说:“这样看待善恶,都是从外表上兴发念头,便会错的。”薛侃没能理解。
先生说:“天地生物,像花草一样,何曾有善恶区别呢?你想要赏花,那么就认为花是善的,草是恶的。如果要用到草的时候,又认为草是善的了。这样的善恶,都是从你心中的喜好和厌恶生发出来的,因此知道是错的。”
曰:“然则无善无恶乎?”
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
【译文】
薛侃问:“既然这样,那么就是没有善也没有恶了?”
先生说:“无善无恶是天理宁静,有善有恶是气之变动。气不动,就是无善无恶,就可以称为至善了。”
曰:“佛氏亦无善无恶,何以异?”
曰:“佛氏着在无善无恶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不动于气。然‘遵王之道’,会其有极①,便自一循天理,便有个裁成辅相②。”
【注释】
①“遵王之道”,会其有极:语自《尚书·洪范》:“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
②裁成辅相:语自《周易·泰卦》:“天地交,泰。后以财(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裁成,成就。辅相,辅助。
【译文】
薛侃问:“佛教也推崇无善无恶,有什么区别?”
先生说:“佛教执着于无善无恶上,就一切都不管,不能治理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不刻意喜好’,‘不刻意为恶’,不为气所动。然而‘遵从王道’,待到达极致,就自然遵循天理,就能筹谋成就,辅佐帮助。”
曰:“草既非恶,即草不宜去矣。”
曰:“如此却是佛、老意见。草若有碍,何妨汝去?”
【译文】
薛侃说:“既然草不是恶的,那么就不应该除去草。”
先生说:“这样又是佛教、道教的意见了。如果草有所妨碍,为什么不除去呢?”
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恶?”
曰:“不作好恶,非是全无好恶,却是无知觉的人。谓之不作者,只是好恶一循于理,不去又着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恶一般。”
【译文】
薛侃问:“这样做就又是刻意地为善为恶吗?”
先生说:“不刻意为善为恶,并不是完全没有好恶之心,如果这样,就是没有知觉的人了。所谓的不刻意,只是说好恶都要遵循天理,不夹杂一点儿私意。做到这样,就好像自己没有了好恶一样了。”
曰:“去草如何是一循于理,不着意思?”
曰:“草有妨碍,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着了一分意思,即心体便有贻累,便有许多动气处。”
【译文】
薛侃问:“除草怎样才算是遵循天理,不夹杂一点儿私意呢?”先生说:“草有所妨碍,就天理来讲也应该除去,那除去就是了。虽然偶尔没有立即全部除去,也不能成为心中的拖累。如果有一分的个体之意,心体就会被拖累,就会有许多可能为气所动。”
曰:“然则善恶全不在物?”
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动气便是恶。”
【译文】
薛侃问:“如此说来,善恶完全不在于物了?”
先生说:“只在于你的心。遵循天理就是善,动于气就是恶。”
曰:“毕竟物无善恶?”
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将‘格物’之学错看了,终日驰求于外,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终身行不著,习不察①。”
【注释】
①行不著,习不察:语自《孟子·尽心上》:“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意即做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做,习以为常却不知道其所以然。
【译文】
薛侃问:“究竟物本身有善恶吗?”
先生说:“对于心而言是如此,对事物而言也是这样。现今的读书人不知道这个道理,舍弃本心去追逐外物,将‘格物’的意思理解错了,整天追逐外物,最后只做到个‘义袭而取’,终身只是行而不明,习而不察。”
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则如何?”
曰:“此正是一循于理;是天理合如此,本无私意作好作恶。”
【译文】
薛侃问:“‘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怎样理解呢?”
先生说:“这正是完全遵循天理;是天理本当如此,原本没有丝毫私意去为善为恶。”
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安得非意?”
曰:“却是诚意,不是私意。诚意只是循天理。虽是循天理,亦着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懥好乐,则不得其正①。须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体。知此,即知未发之‘中’。”
【注释】
①“故有所”二句:语自《大学》第七章:“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忿懥(zhì),愤懑,愤激。
【译文】
薛侃问:“‘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怎么不是有意为之呢?”
先生说:“这是诚意,不是私意。诚意只是遵循天理。虽然遵循天理,也不能加入一丝一毫的有意为之。因此有点儿愤恨和快乐,心就不能中正。必须是大公无私,才是心之本体。明白这些,就能明白未发之‘中’。”
伯生曰①:“先生云‘草有妨碍,理亦宜去’,缘何又是躯壳起念?”
曰:“此须汝心自体当。汝要去草,是甚么心?周茂叔窗前草不除②,是甚么心?”
【注释】
①伯生:即孟源。见前注。
②周茂叔窗前草不除:《二程集·遗书》卷三:“程颢说:‘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问之,云:‘与自家意思一般。’”周茂叔,即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道州营道(今湖南道县)人。北宋理学家。著有《太极图说》《通书》等。
【译文】
孟源问:“先生说‘如果草有妨碍,理当去除’,为什么说是从身外兴起念头呢?”
先生说:“这需要你的心自己去体会。你要去除草,是出于什么用心?周茂叔不去除窗前之草,是什么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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